在人类尚未学会建造神庙之前,祈祷就已经诞生——那是在篝火旁仰望星空的静默,是手指划过岩壁时留下的血红掌印。
美索不达米亚的祭司在金字形神塔顶端观测天象,将月亮的阴晴圆缺翻译成神谕;印度河谷的先民在陶土印章上刻下菩提树与独角兽,让泥土承载对丰饶的祈求。祈祷,是一种试探性的叩门——无人确定门后是否有人应答,但叩门的动作本身,已是一种信仰。
祈祷的形式千差万别,但内核始终如一:在不确定的世界里,人类需要一种确信——确信自己存在于此,确信自己的声音,终将抵达某处。
如果Pray是诉说,那么Yearning就是沉默的聆听——聆听可能永远不来的回应。
希腊神话中的俄耳甫斯回头望向欧律狄刻的瞬间,Baroque风格雕塑中特蕾莎的狂喜,中国《诗经》里”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辗转反侧……yearning是悬停在半空中的手,差一寸就能触碰到神明的衣角。
波斯苏菲派诗人鲁米说:”你生而有翼,为何宁愿一生爬行?”这质问本身,就是yearning的具象化——人类知道自己本该属于更高的存在,却困在尘世的牢笼里。佛教的”苦谛”、道教的”逍遥”、基督教的”神圣渴望”,无不指向同一种灵魂的乡愁:我们知道我们身在此处,但我们的灵魂归属于彼方。
而后,呼唤便是最激烈的表达——它不再等待,而是主动索求回应。
《旧约》中约伯在灰烬里向神呐喊:”愿人得与神辩白,如同人与朋友辩白!”屈子《天问》里向苍天抛出170多个问题,而希腊悲剧中的卡珊德拉即使被诅咒”无人相信”,仍不停预言特洛伊的毁灭。
丝绸之路上的景教传教士用叙利亚文在碑刻上写下:”听啊,诸天!”长安城里的遣唐使在佛经译本边缘注满假名,试图让梵音穿透语言的屏障。
他们有的被听见了,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但更多的没有,长吉拳拳之心不能报,卒,年二十七,奇才不寿,诗鬼留名。
但究竟什么是”被听见”? “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这算被听见了吗?张若虚问出“江月何年初照人”时,真的在提问吗?毕竟我们都明白,有些问题,终要人类自己去解答。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在找一个懂他的人,懂这句问题之意义的人?那么,他又找到了吗?
在河南贾湖遗址出土的九千年前骨笛上,七个音孔至今能吹奏《小白菜》的旋律。这些用鹤类尺骨制作的乐器,或许曾伴奏过新石器时代先民对丰收的祈祷。当笛声穿过时间迷雾抵达我们耳畔,那跨越九千年的声波振动,传达着一种渴望——渴望被听见,渴望与更大的存在建立连接。
敦煌藏经洞的写本沉睡了九百年,直到1900年的风沙吹开密室;庞贝古城墙壁上的涂鸦被火山灰掩埋,却在两千年后让考古学家红了眼眶;又有多少人,为从嘉“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而悲恸。
The departed have waited long enough — but often, time itself circles back, picking up the calls that once went unanswer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