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是指“注定的命运”,它比命运更绝对,更难以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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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会发现,不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在文学作品中,有很多人写改变命运的故事,但对抗宿命而后摆脱宿命的,却不多。人们更喜欢营造一个宿命,书中的人尽力摆脱最终兜兜转转依然逃不过宿命;或者书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都不是错误的,但悲剧就是这样发生了。通过这种超自然力的强大与个人或者人类的渺小对比,反映出古代先民对于自然的敬畏,对于神权的敬畏。
这方面的例子于西方,一个典型是北欧神话《埃达》。该书以“预言”的形式展现宿命,不同与其他神话传说用大篇幅叙述神对世界的创造,北欧神话用最浓重的笔墨描绘了包括诸神在内都必须面对的世界的毁灭。在《女占卜者的预言》这部分中,以极其简略的语言写出了神明最终的宿命——´´Ragnarök ´´ 诸神黄昏。
Sól tér sortna, sígr fold í mar,
hverfa af himni heiðar stjörnur;
geisar eimi ok aldrnari,
leikr hár hiti við himin sjalfan.
太阳暗了,星星散了,大地沉入海洋,浓雾中火光冲天,而世界就此毁灭。
这悲壮而又富有诗意的语言展现出了北欧的悲剧宿命论。这与该地区的生存环境紧密相连,北欧地处高纬度,气候严寒,环境恶劣。在这里,生命的脆弱和短暂被放大,神灵的陨落,实际上是对生命的脆弱和无法与自然抗衡的宿命的象征。
而这方面的例子于东方,一个典型是《红楼梦》。该书以“太虚幻境”中内容暗示宿命。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曲演红楼梦”中,先是警幻仙姑引宝玉观金陵十二钗正副册,为表凡间男女情爱命运皆有天数安排;又有作者感叹:虽是意难平,无可奈何天。
这种对于“天命”的感叹集中在第五回而又贯穿全书,体现在不同的人物身上。是“薄命女偏逢薄命郎”中的英莲,是那一僧一道,是宝钗得吃一辈子的冷香丸,是“木石前盟”“金玉良缘”,是金陵十二钗……纵观全书,作者对于“宿命”的态度引人深思。对于掌控命运,直接造成书中悲剧结局的太虚幻境(当然,这里我们仅就书中内容分析,不考虑所谓社会封建礼教这一现社会因素)他却用极美极妙的语言去勾勒,去赞美,将其视为至善至美的存在,将“天命”视为至高无上之物,这种拜倒,畏惧,乃至于讴歌的态度是很奇怪的。
然而这绝非他个人的缺陷,他只是真实的反映了晚清时期某种更深层的民族文化与集体无意识的表现,反映出了当时人对于神权的畏惧。
但同时我们可以看出,一部充满着宿命感的书,令人关注的不仅有情节的发展,更有人物的魅力。鲁迅先生曾言,“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即使希望渺茫,结果不定,但许多人物对抗命运的精神内核依然代代为人们所震撼与传颂。
是《埃达》中阿萨神族知晓“诸神黄昏”的战役无可避免,也知晓众神必定失败,但即使如此,北欧的众神依然坦率的面对这最终的结局;是爱琴海畔人民对阿克琉斯恒久的歌颂——他在不可违抗的宿命和人的自由意志之间构建了一种平衡。
是《史记》所载的大泽乡起义中那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是《百年孤独》中布恩迪亚家族从未放弃破释的羊皮卷手稿……
总之,或许我们一辈子都陷在命运的纺锤线织成的网中,跌跌撞撞走向那最终的结局,但这不妨碍我们歌颂生命,歌颂自由,冲破命运的牢笼去追求一切美好的事物。我很欣赏一句话:在临死那五分钟,我必定冷淡回顾我这一生,我将越过上帝去审判自己。
命运存在的人生就一定是一场戏剧吗?我想不是,没有人会是提线木偶,因为我们所见的世界与所追求的一切均为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