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自哪里?
你又要去往何方?
当你想起“流离”时,是什么让你安顿?
在你心里,什么才是“归处”?
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流动”时代。资本、信息、图像与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在全球网络中穿梭。这幅壮阔而纷繁的图景,映照出的却是每个个体内心深处最古老的叩问:故乡何在,吾心何归?本期以“故乡与流离”为主题,正是希望超越单纯的怀旧情绪,从理论深处探寻这一现代性核心困境——它本质上是一个将充满温情、记忆与关系的“地方”(Place),不断转化为抽象、匿名与功能的“空间”(Space)的过程。
在此,有必要先行界定这对核心概念。“地方”是承载了个人与集体历史、情感与认同的“有意义的空间”,它是具体的、感性的,维系着我们的血缘、地缘与文化脉络。而“空间”,则是均质的、可量化的地理范畴,强调流动、效率与连接。现代性的浪潮,正系统性地将前者重塑为后者。
于是,故乡,作为“地方”的终极象征,其稳固性正在瓦解。在城市化与全球化的双重冲刷下,其实体可能在消逝(如乡村的空心化),其意义更在无尽的漂移中。它不再是乡土社会那种指向明确的乡愁了。
张可久曾言:“西风信来家万里,问我归期未?雁啼红叶天,人醉黄花地,芭蕉雨声秋梦里。”那时,乡愁尚有清晰的归期与可触摸的景致。
可如今,故乡,又岂只是回不去…我们手握返程的车票,却成了心灵上的无家可归者。
我们于是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Lotus-eaters”——并非不愿归去,而是发现那个可以归去的、具有确定性的“故乡”已渐行渐远,我们在一片名为“过去”的迷雾中,品尝着甜蜜又苦涩的迷失。“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我们与故乡,彼此成了对方风景中一个疏离的倒影。
这种“流离”所引发的认同危机与文化失重,在移民与离散群体(Diaspora)身上尤为剧烈。里尔克在《秋日》中的呼喊——“谁此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再建筑。/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道出了他们深层的栖居焦虑。于是,他们试图在音乐与诗歌中重建故乡,如同那悠扬而哀婉的哨笛,它不指向一个地理坐标,而是叶芝笔下那座“茵尼斯弗利岛”,一个在内心“用泥土和枝条筑起”的诗意栖居。
然而,本期收录的探讨试图揭示,“故乡”与“流离”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在当代,“故乡”本身正逐渐转变为一种流动的、持续建构的日常实践。我们通过文学书写、音乐创作、影像记录,乃至在数字社群中重建新的“在地感”,试图在流动的版图上,为自已绘制一幅复杂的“心灵地图”,锚定精神的坐标。这是一种从被动“流离”到主动“建构”的转变,是于无家处觅家的现代勇气。
我们邀请读者一同思考:当稳固的“地方”日益被流动的“空间”所渗透,我们应如何理解“归属”?“流离”是否必然意味着失落,抑或它也蕴含着创造新联结、新认同的潜能?
最终,对故乡的追问,即是对身份的追问。哲学家在论证,而诗人在吟唱。
走吧,路呵路,飘满了红罂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