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llade 我看到鸥鹭高飞

最后看一眼罢,一息尚存的鸟儿要高高飞去

在新年到来前断断续续写就,述忆去岁大连春行,兼收纳那一光亮轻盈又短暂的时节的一切余波。

致吾友千葉明里,他共我度过这樱笋一瞬。

I. Prelude

在紫红花的雾雨里,渴望晴天

我看到白鹭高飞
翼尖掠过,痕迹灰白
东方的云拂去微黄
消散了,夜晚的尘埃

可尘埃并不常常消散
在睡莲的将醒未醒
凝固的涟漪绕绕团团
滑脱自不堪重负的微蓝

我看到紫荆坠下
翎羽踯躅,流转跌宕
鸟儿沉溺在酒气里
忘却划过天空,击中太阳

垂首伫立在烂漫的园地
挥别芳菲,前所未有地幽深
眼眶盛不住把森林望极
雾云凝成苍绿的泪滴

没有一棵树不在掩泣
玉鬘低垂,振翅也难摇荡
却翻飞起水墨色的梦
醒或是睡,道我以分别的
只是堪堪划过小半旅程的时钟

白鹭,白鹭,何时高飞
阴郁的纠葛待你的轨迹剪去
曙光的碎片里睡莲苏生
如此,你的羽翼高扬或是低回
无不在荡漾的天空环抱下

II. Sonata

在泠泠清光里,吹度天与水与鸥群

浮游在水门汀的珊瑚礁丛
何其畅快,微凉的浪花扬起藻叶
光和影飘忽在暗与明的泫然
不必低垂湿润的眼眶前

粼粼,定格满盈的掌心
流泻也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惟拥抱以微光润泽,我
与之十指相扣,勾起一缕清淙

半是牵,半是推
泡沫般游弋在圆舞曲上
回旋,将手交予海风
鳞片明灭,沙鸥翔翼般
飘忽在日光及或不及

如此浸润冷冽的海湾
漫溯晴光,支离破碎
摇漾在一个迟来的早春
翻卷或是飞翔
凭依吹面不寒风

半是牵,半是推
低垂在城市怀抱里的每一片云
连同摇曳的阳光一道被抛起
“而我在少年时代的阁楼上看它”
掬一捧清泉,回落自苍蓝深处
枯枝隙洒下,把一支圆舞曲照亮
如同碎月投映在海湾缓软的呼与歌

南方静夜里操弄无意义明暗的庸人
难解雪光的鲜明,那太过遥远
她与冬天至近的距离不过
是昨日自桥头翻涌来的浓雾
轻信它的云裳,不愿退去
俯仰间来时径迹不觅
一种确切的阴沉里,所有
飞扬着的烁光沦为影子
驻在屋梁的同伴也化作静默的风向标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不待吟罢,冷意将衣袖填满
把南来的槛内人自海岸掷回水门汀槛内

半是牵,半是推
半失知觉的手展开圆舞曲
在又一个太阳隐去后的冬
所有落尘都被洗却
细雪声把钢片琴键敲遍,管钟轻击
穿过那为星辉霍然惊起的寒夜
“月窟翻银浪”,不待翘首
春潮已在喧嚣
奔腾,呼啸,熠熠生光

被抛回城市的人滚落在阴冷触手末梢
停住,为一个雪青色的斑点停驻
它太鲜明,闪烁在本就鲜明的绿茵
似要随风分飞,去会玉兰枝头的友伴

不能与之同去
雾气弹指便足以把我推回樱荫
那明灭的云蒸霞蔚将为下一个日出
点燃,蔓延,势不可当地灿然生辉
颤抖必教这湿冷施于我的
欢腾,无以复加,无以复加

III. Scherzo
丛林里的光与色与风与花

“应是绿肥红瘦”
絮絮叹出湿冷的忧愁
自上一个春天至下一个春天

不,在那里没有什么不会屏息,纵然
道傍的云絮下雨雪菲菲从不消融指尖上

“花飞花谢花满天”
白鸟的羽翼在枝头灿然
自上一个春天及下一个春天

它们垂顾浓雾的小径
蝴蝶收敛翅膀凝结枝头
却微微翕动,恐她
惊疑这轻又重的云深不易
可拨开垂下的樱桃红
任晚霞过早地浸染眼瞳
夜雪太迟地飘落
在云迷雾乱的晴天
笑不远处把她抛来的寒意
Aus dem Nebelreich zurück nach…

遮天蔽日的欧石楠炽烈得不属于这里
惟有侧柏静默地燃起,直至夜晚把它吹熄
沉沉碧火外霞光也鲜明无比

小径上终于能够追及日落尽头
它在转眼间坠入海的那一方
扬起巨浪,绯红的迷雾摧垮水泥丛林
所有在阴雨里森然的轮廓颓靡
任薄红攀上它们的肌肤骨骼
凋零在躯体躁动与静默的一度轮回
此刻她只愿呼吸瞬时的雾气
让最后一痕霞光稀释血液的颜色
凝神于它消逝后的天空
从那里抽出一丝夏日

篱墙上的太阳晶亮得黏腻
手掌采撷,指尖拈起,远又近
岭南的夏同吉野的秋一般甜美可人

秋天的飞地只在电车行经处
云与雾与花与光在窗格间
奔涌或是倒流,她看不真切
片叶轻摇早分不清在春或是秋
樱花垂首早不知新蕊累累或是行将飘落
而丛桂曾簇拥在明窗下……
明窗外是嵌在水门汀森林里的马赛克
不知马赛克后的人们会否坠入
一片湖心,或是一片暮色
只记吱呀呀木梯上的书斋半面
浸润在永不退却的海岸线后

知否,知否
水草的气味早将我溶解
在绿松石般光影淹没瞳仁刹那

天空翻飞起破碎的云絮
催人早去,不要任之吞噬

红消香断有谁怜?
擦肩而过,不断擦肩而过
隐在森林间不见呼啸要静静袭来

IV. Adagio
气息的变奏,在追逐白昼逝去途中

言语间流动的世界
又一次把落日推到身后

手指月亮不被容许
纵然未曾侵蚀挑起的幽蓝
眼眶里盛放的汪洋
回首间倒流向晴光里

微凉的风扑入瞳眸
连同它来处的所有湿润
难得把它钟爱,祈请它深而浓
好把指针缓缓勾留
如勾留这旅程,发生在午后

最后一缕青碧点亮指尖
无心蚕食,那太遥远
似也太绝望,追逐过去与将来
可我们追去了,朝圣萤火
纵然知晓它不为一息尚存者流连

要如何呼吸?
在冷白的墙垣下彼此躲闪
小猫对峙,恐一动静
引来警觉吞噬存在或是时间
那么,划破呼吸罢
去把瓦菲间绽开的薄暮采撷

弥合的屋墙窒息了时间
弥合的气息模糊了时间
旧街灯稚拙地把街道涂抹
这一傍的空气坠入长久黏稠
目光还能否勾勒轮廓
这要消融斑驳森林的雾气

深而浓,如我所愿,直至
苍白的决堤任由时间把我淹没
给我一双薄暮的眼睛
用此刻的雾气将它充盈
飘过轨道顾看一个去处的
消隐,完全的夜晚倾泻而下

终要与冷白墙垣相撞在水门汀丛林里
落入日出幻梦的迷途人早看不真切
沉沦纷乱奔逸的狂喜,留住昏黄
灯影,树叶的光泽勾出轮廓
可须知最小的海潮不为一息尚存者留驻

坠入旧街灯的草图素描刻蚀铜版画上
昏沉的呼吸窒了昏沉的焰火,灰烬
不堪重负滴落琥珀色的滩涂,逆流又顺流
顺流复逆流,似如愿停滞呼吸换来久久徜徉
旱季将至前最后的波涛把我抛落
时序,凝结的细沙不堪重负得颤抖

纸张颤抖,笔尖颤抖
在月升日出推移至身后的轨迹里

V. Finale
所有生命流逝间的妄念,在眼前的每一天

天未明时匆匆越过榕树影子重重
我看到白鹭羽翼浮游在空气里
翩然沉落,轻轻激起一个水墨色的梦
在那里影子酣眠永夜不行嬉戏
曾由月光缠绕编织的笼在浓云里
低垂复低垂,雨珠顺遂伞骨的弧度
抛落灰白丛林,霞光无从接下

被勾出教室去任之泼洒是何时日

早数不清的遥距骤然消失在花阴下
曾滞在江岸上的步子转瞬
几成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轻捷又缓软
海鸥划过云与雾与水一般
飞扬复飞扬,日光摹写乌云的轮廓
投映漫天春雪,眼瞳展展把一切接下

穿梭山鬼的长发绿鬟或是礁石的廊柱洞窟
云鬓一样摇曳在明与暗阴与晴

长夏里久久为那永无定时的天气着迷着
第一片不再洁白的云浮上湖心
世界便开始颤抖动荡收缩——那倾颓的先兆
撞入江风似白鹭逐时间逆流飞去
极目,极目,无果地追寻
至绝望的时刻里,太阳流落而下
光与影的分离何其决绝,在东与西,坠与升
仍然能够呼吸的人们被未曾有的樱荫笼罩
不管不顾江流逝去的那一方黑夜将至

穿梭通往海边的小径或是指向江流的小巷
丁香一样闪耀在空气或是记忆

天将暗时匆匆越过榕树光亮点点
我看到白鹭羽翼飘忽在江风里
陡然升腾,轻轻划破一个斑斓的白昼
在那里光亮沉睡半晌长久游艺
目眩中沉眠,漫溯在日出的幻梦
垂顾不新却也不旧的足迹,涉越一个去处
或许消融在夏日里?我不知晓

不是读书天的日子难以一一尽数
只有盘桓在水门汀森林上空的鸽子
才好把明窗外每片马赛克后的风景看得真切
海岸线外苍苔与榕树根系交错着的世界
敲碎沉默明暗的玻璃,把四季整理又烧结
而非在身后的每一日把我碾碎
那会否是曾被追逐着的海鸥所为
潮水浸透了的沙滩上翼尖仍难不疾书
最后看一眼罢,一息尚存的鸟儿要高高飞去

Read More

Preface :故乡何在,吾心何归

我们邀请读者一同思考:当稳固的“地方”日益被流动的“空间”所渗透,我们应如何理解“归属”?“流离”是否必然意味着失落,抑或它也蕴含着创造新联结、新认同的潜能?

Read More
滚动至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