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如懿传》行文颇为琐碎,太多线索都失散在翠羽金钿的光彩里。笔者已不欲摘取特定片段以议论其宿命感的塑造,连续的事件或许更适于作为这一探讨的切入点,故选择第六卷二十六章“锁重门”至三十章“令懿”作为讨论材料。上述五个章节发生于如懿断发遭皇帝幽禁之后,一反前文中缓慢而琐屑的叙事方式。永琪之死、嬿婉夺女、如懿复仇三个情节中的重要事件集中发生,戏剧冲突的激烈程度真正达到作品中的高点。
永琪的病逝与嬿婉的谋害直接相关,亦有讳疾忌医之故,而直至临终,其讳疾忌医的因由方为之亲口揭晓——他希图成为太子,并因立嫡立长的宗法旧制而忌惮育有皇子永璂的如懿及亲信太医江与彬。对权力的向往极大程度地压倒了作为人的温情,他不敢忤逆皇帝厌弃如懿的意旨而生恐失去继承权,而只能为如懿送去作为静心思过的符号而无助于改善冷宫生活的鲜花与檀香;他也不敢为同他的母亲海兰一样照拂他的如懿求情,生恐作为皇后的她与作为嫡子的永璂东山再起,成为其获得储位的障碍。
嬿婉夺女则是被宫廷斗争异化的母亲挑起的一场争端。嬿婉向皇帝求取七公主抚养权,并非完全出于作为母亲的爱,其中不乏对皇帝的宠爱与后宫权力分配意向的试探。而与之并未真正建立起情感联结的七公主重回其膝下也不过是一种权势的符号,嬿婉甚至不惜责打七公主以使之承认自己母亲的身份,以建立起自己随失去七公主抚养权而失去的权威兼打压七公主的养母颖妃。
上述两例均呈现了一种可悲的必然性,即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被吃人的宫廷窄化为权力斗争的敌手,相争相残在开化至极的紫禁城,一片看似文明的丛林里是一种宿命。如懿与颖妃为儿女而焦急奔走的母性,一种全然的人性,纵能奔流过宫巷涌向重华宫或是永寿宫,也难刷洗掉宫墙的一丝殷红。接下来将讨论的如懿复仇,也正是由一系列人性之必然构成,茶褐的血痕与鲜红的血滴在此交汇,错综复杂。
如懿以生命为代价埋下了将在十数年后炸毁永寿宫的所有煊赫威仪的地雷——嬿婉耀武扬威的姿态将猜忌留给众人,惨烈的死状将怨愤留给珍重她的海兰与颖妃,青樱红荔与墙头马上将愧疚留给重创了她的皇帝……她早已充分掌握基于她与宫廷中人的情感联结建筑起的必然性,而这些必然性将在其身后开始涌流,最终达成她所期望的结果——让嬿婉在海兰与颖妃的友情化成的仇恨,皇帝的掌控欲化成的愤怒,及其粉饰得更为浓烈的,从微薄情爱而来的些微愧疚之下,失去权势,并付出甚于如懿的惨痛代价。
在后续的设局中,海兰怂恿婉嫔冒着生命危险前去告发嬿婉的巧言令色也实在是梅菲斯特的诱惑,她向这位不得恩宠而钟情皇帝的嫔妃抛出的诱饵是在皇帝心中留下印记,多么苍白又荒唐,可婉嫔飞蛾扑火般在情爱的必然里走进了养心殿。汪芙芷的存在也如此,她与如懿的神情形容多相仿,让那位留情于青年如懿的幻影的虚伪君王着迷,继而为这场长达数年的蓄谋争得绝对的胜利。
这个故事在发乎权力的异化与人性使然的宿命中有些仓促地结束了,死于牵机药下的嬿婉的惨象赤裸裸地暴露在读者眼前,又会否是作者流潋紫对封建专权的迷恋与她一贯欠乏悲悯的暴虐笔触与这种宿命突破《后宫·如懿传》的封闭世界而形成的最终闭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