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必有一死,但冰与火之下必有新生。
以北欧神话这样一部作为欧洲文学古老源泉,与西幻文学和神秘学根基的作品为例,来解释文学作品中的宿命到底为何。
在此之前,要先明确,在北欧人将古老的原始信仰发展成系统的神话之前,基督教势力就已经入侵了。因此,北欧神话可以被认为是未完成的作品。即便如此,现存的挪威人神话仍然有很强的北欧人民族性。
以普遍的把神祇作为自然力量象征的角度。北欧独特的气候和地形使得挪威人视寒冷和雪为恶,视热和光为善,神与巨人之间不断的斗争便是热与冷的变幻。又比如,巴德尔之死,是春天的褪去,日光的消逝,黑夜代替白天:夏神涅尔特与其第一任妻子斯卡提的故事,便象征夏与冬的循环……这样的例子在北欧神话中数不胜数,在此便不做赘述。
而北欧神话最特别的,是拥有一个毁灭式的结局。但实际上,这是基督教文化入侵导致神话未被续写下去就死去了。因此,诸神黄昏实则是第二代神的开始,而非第一代神的结束。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奥丁所代表的是人类自身的理性,而诸神黄昏则代表人类自我毁灭的欲望,也就是死亡驱力,而洛基在其中代表的便是人类无意义与无意识的享乐,诞生于欲望失败后的不满,是死亡驱力的幌子。在神话中,奥丁以一只眼睛为代价,得到了密密尔泉的泉水,喝下后便预知了神们不可避免地毁灭劫运,奥丁此时认知的诸神黄昏是一种来自外部的力量,是对象征秩序的颠覆。但实际上,如果北欧神话续写下去,以维达及其后裔故事的视角,诸神黄昏实则是一种自我的更新,是来自于主体内部的力量。如若没有死亡,那么便没有理由重生,死亡实则是一种创造力。以诸神黄昏为例,过去的旧神与巨人尽数毁灭,那么新生的世界必将诞生新的神与神的敌人,摧毁过去的一切,重新活一次。很多人会意识到,这是一种无可避免的重复,但死亡本身就是要在重复中创造新的事物与差异,历史是螺旋上升的,虽然此类机制不可打破,但内容可以也必定有所不同。苏尔特尔的大火烧毁了一切善的,却也燃尽了一切恶的,当维达回到重新上浮的陆地时,太阳照常升起。当我们毁灭一切时,唯一剩下的是生的可能性。
而洛基其实是人们去“作死”的冲动。人们乐于做无意义的事,正如洛基喜欢恶作剧,这其实就是死亡驱力的作用,因为死亡即是无目的,是不思考,是停止继续象征化以及异化自我。而为了抑制实在界而产生的意识与自我的理性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人们在无意义享乐时便会感到焦虑。而表现在北欧神话中,作为象征界的奥丁为了规范压抑死亡驱力,想尽办法击败抑制洛基,但反倒助推了诸神黄昏的到来。因为被抑制的驱力不会消失,而是会积攒以一种更极端的方式爆发。在人类身上体现,便是自杀自残等行为。而这类无意义的享乐恰巧证明了人类蓬勃的生命里,身体还拥有剩余的能量去享乐,“作死”反倒意味着人类没有死。
而神话本身则建立在幻想之上,也就是处于想象界中。神实则是人模仿自己构筑出的一个理想自我,一个完满的自我。可以说这时期的人类处于镜像阶段。但北欧神话中的神祇与希腊等诸多神话中的神祇不同,北欧神并非永生的存在,因为阿萨神实则是神与巨人的混血,需要食用金苹果来延续生命。那么是否可以理解为,成形于九世纪的北欧神话,已经意识到自我实则是破碎而非统一的存在,神的形象实则是想象对自我与自然的异化,自我即他者,而自然从不因象征界的异化而改变。
从存在主义的视角来看,北欧神话中的众神祇则是经历了一场存在主义危机。
在洛基为善的神的时候,他象征生活的精神,在洛基为恶的神时,他则象征生活的诱惑。通俗来说,是一种游戏人生的态度,也即加缪所说的荒诞之人。他装扮作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人生,行的皆是无意义的恶作剧与荒诞之事,以一种二元对立统一的方式对抗了荒诞。而神们对洛基的禁锢,则被视为一种荒诞精神的英年早逝。那么以这个视角看北欧神话未被续写下去的结局,也可被认为是乐观的。原本作为僵死的无法展开的自在存在的世界,收到诸神黄昏的否定,成为了一个亟待展开可能性的自为存在的世界。
根据以上北欧神话的例子,总的来说,文学作品来自作者一瞬的灵感与灵性的生命体验,所写的其实无论如何都是作者的自我,而自我精神永恒的挣扎与对自我的审视便不可避免的深埋文字之中。或者,人们享受无数命运在自己面前上演,又不愿受命运其苦,便戴上了命运的假面,化身命运,操控并接受其中的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