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县的风总带着黍稷的清苦气,不像北京的风裹着钢筋水泥的冷硬。那座嵌在辽西丘陵里的小县城,像外公晚年总揣在怀里的旧怀表,表盘上的刻度走得慢,连时光都似要在鼓楼的青砖缝里多歇会儿。我总疑心故乡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东街的老槐树还长着我幼儿园时见过的疤,县医院门口卖棉花糖的大爷,竹棍上绕的糖丝还和二十年前一样,能拉出半透明的、映着日头的丝。
我在县幼儿园待过半个月。土操场被孩子们踩得结结实实,下雨天会积起浅洼,倒映着歪脖子榆树的影子。我总爱蹲在墙根看蚂蚁搬面包屑,袖口沾满黄土,鼻尖也蹭着灰,可吸进肺里的空气是甜的 —— 没有北京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雾霾,连风里都混着东河套的水汽,带着点辽河支流的湿润。外公每天傍晚来接我,蓝布褂子上沾着田埂的草屑,手里总攥着块烤红薯,外皮烤得焦黑,掰开时冒着暖烘烘的甜雾。他牵着我的手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笃笃地敲着青石板,路过修车铺时,老师傅探出头喊:“老马,接外孙啊?” 外公就笑着应,声音里裹着满足的暖意。
后来外公的病成了家里的乌云。第一次去 301 医院那年,我刚上一年级,攥着母亲的衣角站在走廊里,看手术室的红灯亮得刺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对着街面,能看见对面牛肉面店的招牌,黄底红字,在深秋的风里晃。母亲总在手术室外买两碗牛肉面,牛肉片薄得能透光,汤里飘着葱花。她总说等外公出来就热着吃,可往往等红灯灭了,面也凉透了,汤面上结着层薄薄的油花。外公从手术室出来时,脸上没有血色,却还会扯着嘴角笑,说 “没事,还能陪你吃义县的烤红薯”。
往后的十一年,医院成了我们往返于北京与义县的驿站。外公的病历本攒了厚厚一摞,每一页都记着手术时间、用药剂量,像一本写满苦难的书。他总在手术前拉着母亲的手絮叨,说南大街的老房子要记得修屋顶,说他藏在樟木箱里的粮票要留给我当纪念,说等他好利索了,要带我去大凌河摸鱼。母亲每次都哭,眼泪落在外公手背上,他就用另一只手拍她的手背,像哄小时候的她那样:“哭啥,我还没看着我外孙长大呢。”
那些年我总在寒暑假回义县。外公坐在炕沿上,给我讲他年轻时的事。他说六十年代在县农机厂当锻工,铁块烧得通红,抡着大锤砸下去,火星能溅到房顶;说母亲小时候总偷摸跟着他去车间,蹲在角落里看他干活,手里攥着块铁皮,说是要做小火车。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大凌河的星星,仿佛那些苦日子都镀了层暖光。有次他从樟木箱里翻出个铁皮小火车,车轮已经锈了,车身坑坑洼洼,却是母亲小时候最宝贝的玩具。“你妈那时候跟你一样,爱蹲在门槛上玩这个,” 外公摩挲着小火车,“一晃啊,都这么大了。”
外公的身体在我上高中那年好了些,能自己开车去医院复诊。义县的院子里总种着向日葵,夏天开花时,金灿灿的花盘朝着太阳,像一群小灯笼。“还是义县的天好,蓝得能当镜子。” 我抬头看天,确实比北京的天干净,云像棉花糖似的,慢悠悠地飘。
最后一次见外公,是在义县的老房子里。他躺在床上,呼吸似重非重的,却还能认出我,依旧清晰地记着家中每个物品放在哪。他自己为自己安排了后事,见到了所有想见的人。于是在某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他紧闭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窗外的雨下得绵密,打在窗棂上沙沙响。清真寺后身,那大凌河的落日,慢慢沉进远处的山坳里。像在说悄悄话。他再不需忍受那伤病带来的苦难 —— 那些年的手术像一把把钝刀,慢慢磨着他的身体,最后是肝脏扛不住了,像老机器的齿轮终于转不动了。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唯一可惜的便是没能看到我上大学。
今年清明回义县,我特意去了奉国寺。大雄宝殿里的七佛依旧庄严,衣袂上的纹路还留着辽代工匠的温度。阳光从窗棂里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檀香的味道。我站在佛前,突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想起他牵着我的手走在石板路上的模样,想起301医院走廊里凉透的牛肉面,想起县幼儿园土操场上的浅洼。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砸在青砖上,悄无声息。
从奉国寺出来,沿着东街往回走,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淡墨画。修车铺的老师傅还在,只是头发全白了。路过县幼儿园,土操场改成了塑胶的,再也不会积起浅洼,可墙根的蚂蚁还在,依旧搬着面包屑,像在重复着永不改变的时光。
晚上在老房子里,我打开外公的樟木箱,里面还放着那本病历本,还有母亲的铁皮小火车。窗外的月亮很圆,洒在院子里的向日葵花秆上,像铺了层银霜。我想起去年在 301 医院对面的牛肉面店,点了碗牛肉面,汤还是以前的味道,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等着外公出来的人。手机里突然弹出母亲的消息:“记得添件衣服,义县晚上凉。” 我看着屏幕,突然就懂了,有些东西从来没离开过 —— 外公在故乡的风里,在奉国寺的檀香里,在大凌河的水波里,在我每次想起故壤时,心头那阵暖烘烘的、带着黍稷清苦气的怀念里。
夜风吹进窗户,带着东河套的水汽,我仿佛又听见外公的脚步声,笃笃地敲着青石板,牵着我的手,走在义县的月光里。
再提笔行文:
困之华北贫壤,稷清芳,西山南垭,越天年之所窥者,时来亡之发也矣。有月明者,不际者十二夜;有霏雨者,虽三日然未绝也。从自内之欲而见秋雨之乍暖,方其尽而未得之者,苦夏矣。
清榻盏居鹤流翠,沐春杨柳风寒泪。光昼尚暄,寂宿未眠。料松冈凄冷,酒酾露横,苦清却俯染尘风。窗云骤,重山雨起。咽砾石而吐粒沙。訇然心瘁,渐微如褪,雾蒙伴而徐归。曲罢末了,悲心痛疾。
知君之绝清寂明,然未得盏洗共酌。行疾步履风,纵鹤轻骑而绝尘,空谷遂亡君响。群芳开遍,所为君然,纵而倾心。念之临痛绝而路转,千万难艰遂罢之克果,积覆压陈亦无凋泯之姿。可堪骤雨之重承,至而遂为之苦夏者也。
昨日蒙迷而雨恣,自闻言是而叹之曰:“人生长恨水长东”。良惴而怔久,方觉君之既别。焉招臂振呼而惘然两相离者也。乃转急而云云,却尔但念深秋清寒而愿盖自添衣而已。
焉复得一念而必从而至终,不知若见是夜月明复清风?应是中元月影共,朝而复夕,奈何沉沉不及抬目而竟月匆匆。伤感怀而丝思万缕,忆天苍阔,追海沧浪。蒙宗祖而感念,渺渺然悉致之吾怀。
如是而远离,念之已涕零,不知何夫自是而言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