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用千头颅,千头颅用万头颅!
我用一头颅而无万夫
我认为《野草》作为鲁迅唯一一部散文诗集,富有象征主义的色彩,因此让人晕头转向,并不知道他到底想跟我们说什么,钱理群教授说《野草》是地狱之门,其反映的是鲁迅个人的精神世界,这也造就了《野草》并不同于《呐喊》《彷徨》里面的怪诞诡谲,混沌阴暗,淋漓鲜血不同于鲁迅一贯的简单质朴的风格,甚至极具现代性色彩,某些地方甚至超越了现代性,达到了后现代,我认为单看《野草》是不能看懂,应该与鲁迅别的作品做对比,才能让它渐渐明晰。
《故事新编》是鲁迅的另一部小说集,它不同于《呐喊》《彷徨》的现实主义风格,而是一部极为显著的现代主义作品,而其中最为凸出现代主义特点的,就是《铸剑》,但我后续会专门谈谈这部作品,现在我将结合《铸剑》《野草》两部作品,谈谈鲁迅眼中的死亡。
死的价值是什么呢,鲁迅认为是证明曾经活着,人死了化作骷髅,草死了枯萎,它们虽然死去,但是曾经活着,正如《题辞》中所说:
我对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
由此可知,鲁迅追求的是一种意义,人都是要死的,可这死亡恰巧证明了你曾经的存活,鲁迅所追求的,是一种永生,现代的考古,通过碳同位素的衰变判断死亡年代,我们知道那些人曾经都是怎样生活的,这是一样的,这一点可以引出鲁迅哲学的一个方面,把个体置身于现在,过去,未来三个时间线上来看,就像《秋夜》里枣树和粉红花的梦:
“……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粉红花)
……但他也知道落叶的梦,春后还是秋……(枣树)
人都是要死的,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未来,鲁迅所想的未来充满了悲壮的色彩,悲壮的死,最能证明曾经到底是怎么样辉煌地活,恰好证明了死者是一个英雄,何为悲壮,英雄英勇就义叫悲壮,母亲用身体抗住地震掉落的巨石,保护襁褓中的孩子叫悲壮,“地崩山摧壮士死”叫悲壮,而为何悲壮呢?英雄之死是为悲壮,但重要的是,他的死是无可奈何的,面对无可奈何的死,却依然选择让别人避开他们自己的死,用一种牺牲换取道义,这样的悲壮,在鲁迅妇孺皆知的作品《铸剑》中可以看出,眉间尺为了给父亲报仇,砍下自己的脑袋给了黑色人,这一幕尤为津津乐道,其中有个细节,狼被砍断了脑袋死了,尸体被众狼群分食,而眉间尺砍掉脑袋却能活着,原因就在于眉间尺砍掉自己的脑袋,不是死亡,而是重生,这是一种类似于耶稣受难的牺牲,也会昭示着耶稣的重生(我猜想它的灵感来自于樊於期献头)眉间尺砍头,狼吃掉眉间尺的身体,就昭示着这个孩子已经由原本的动摇变为坚定,也昭示着眉间尺的永生,我反对把小说中的角色形象解释得太过扁平,就拿狼来说,一方面,狼的确是坏的,另一方面,它们也是一个使者,促成这场暗杀成功的使者,正是有狼,国王这些人物存在,这个故事才会变得悲壮,才会在鲜红烈火中露出点点黑曜石的闪光,狼吃掉了遗体,就是断了退路,孩子的性命全权交于黑色人的手中,而当眉间尺落败的时候,黑色人的牺牲就在一定程度上成了必然,于是黑色人也一头扎进淋漓鲜血,完成了永生,黑色人与眉间尺的同仇敌忾的(黑色人自称宴之敖者,这是鲁迅用过的笔名,我想这个指向意味非常浓重了)两个人的牺牲都很悲壮,都是舍生取义的事情,悲壮,单纯的死是不会悲壮的,它强调的是生者的价值,换句话说,就是活在我们心中,那便是永生,眉间尺自断头颅,把自己完全交给黑色人,而眉间尺断头后却不死,而是在锅中与国王撕咬,直至化为骨骼,眉间尺和黑色人的肉体死亡,但是他们获得了永生,在《野草》中,这样的办法也可以看到。
在《死火》中,我梦见我在冰川奔驰,意外唤醒了死火,而死火处在一种窘境之中,如果我不唤醒死火,那么它就会在冰山中死亡,如果我唤醒了它,那它就会烧完,而面对这样的问题,死火的回答是:
“那我就不如烧完……”
随后,死火腾空而起,在天空中迸发出耀眼的光亮,而我也碾死在石车之下,而在弥留之际,我的想法是:
“哈哈,你们是再也见不着死火了!”
将死的我,为了自己已经见到了死火而感到死而无憾,而死火为了让我走出冰谷,燃烧了自己的热量,这与黑色人舍身助眉间尺刺王有相似之处,死火与我的同归于尽和眉间尺与黑色人的同生共死也有相似之处,两者都指向同一个主题,悲壮牺牲,这样的艺术价值是磅礴而又大气的,是一种独属于五四时期的,疯狂而又原始的美感,借助死亡表达了生的价值,有学者认为,故事最后的三颗头颅竟然分辨不出谁是谁的情节,是削弱了复仇的正义性,使其陷入荒谬之中,我认为这种说词有失偏颇,鲁迅应该也不认为复仇完全是正义的,这一点从黑色人的话中可以看出,我们夸大复仇的荒诞性,实际上实在贬损复仇背后的价值,把复仇完全当作是一场闹剧,这是一种狭隘的置身事外的读者观,并不能真正认清楚复仇,现在全文所言的悲壮与永生,也是为了替鲁迅找回复仇的意义和价值。
黑色人自称一向认得眉间尺,又强调了自己给眉间尺复仇的纯粹性,即仗义,同情先前干净过,但已经成了放鬼债的资本,他现在就只是要给眉间尺复仇,可能这是造成这一误解的一大原因,因为黑色人的一番话,复仇成了无根之木,而需要知道,复仇完全是有意义的,并且它的意义却贯穿了鲁迅的浑身。
《野草》中的一篇《这样的战士》提到过一个无物之阵,这篇讲了一个战士对着无物之阵的敌人举起了投枪,但是让投枪正中敌人心口的那一刻,敌人却不见了,但是,战士依然在无物之阵中举起投枪,反复朝着无物之物射击,直至衰老,死亡,战士的行为看似无意义,表面上是凸出无力感,实际上却是像西西弗推动巨石一样的英雄主义和唯意志主义,这是一种直面淋漓鲜血与惨淡人生的莫大的勇气,这样的思想在《过客》《希望》《淡淡的血痕中》等篇目中也有体现,《铸剑》中黑色人为眉间尺的复仇,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最后刺王的雄剑,它的刀刃朝向了自己,此刻已经不再需要什么锋利的雄剑,眉间尺的头颅就是他父亲打造的一把极为锋利的剑,这更体现了唯意志与反理性的色彩,而这些色彩还是会最终找到一个归宿--悲壮,而那些人头们在沸锅中搏斗,又显示出另一种色彩--永生。无论是眉间尺和黑色人的果断赴死,还是我和死火的同归于尽,亦或是投枪刺向无物之阵的战士,都在重重非理性和淋漓滚烫的鲜血下,显露出强烈的对生的感情,让其死的东西,也可以让它活过来,而悲壮赴死恰巧说明了他们的永生。
——2024年11月3日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