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宿命 · 5

宿命对于现实的接管,或者说对于现实的毁灭,之所以使我们感受到美的到来,恰恰是让我们看到了那个在平时看不见的地方,蠢蠢欲动的「自我」。

关于宿命本身已经聊得够多了,来聊聊萦绕着宿命的美吧。

假设有这样一个人:他博览群书,爱好思考,有着完备的审美意识,并且相信他的人生是被宿命事无巨细地安排好的;那么宿命对他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如此,真实的世界支离破碎,而虚拟的世界反而构成了属于他的现实。旧有的秩序不再具有约束力,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秩序是那样诱人。它从废墟中诞生,一万个人会有一万种完美的理想寄托于毁灭的此刻。而宿命的美,就在此刻与一万颗心脏同频跳动。

从这个小故事当中,我们首先可以看到的是,绝对的宿命实际上是一种对于现实世界的彻底的毁灭。不难理解,假使一个人使用他的自由意志选择任何一条道路,最终都会走向宿命早已为他写好的那个唯一的结局,那么他的人生,是一个只属于他,却又与他无关的故事。这样的宿命,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对于现实世界的毁灭。那么,宿命的美,其实就近似毁灭的美。人们在这样那样的「宿命感」作品面前的骚动,或许是嗅到了一丝毁灭的滋味。

要想讨论在今天的语境下,毁灭的美究竟从何而来,我们或许要绕一些弯路。斯蒂格勒认为,对故事和寓言的癖好,对小说的痴迷,至今仍为老人们所有,并在孩童那里得到满足。这种癖好和痴迷代代相传,是各代人之间前后维系的纽带。由于欲望难以得到满足,这种癖好和痴迷定会促使后代人继续创造,继续杜撰,将未来的生活写成新的篇章。

这种故事欲历史悠久,并仍然支配着现代社会,使其最为复杂和隐秘的部件得以运转。然而,满足这一欲望的条件已经发生了急剧的演变。

而今,它已成为一项世界级工业活动的对象。霍克海默和阿多诺所说的“文化工业”已经构成了经济发展的核心,它最直接的动力当然一直是古老的故事欲——而故事欲本身是普通欲望的关键。当前,这一欲望已经高度臣服于传输工业的发展。在20世纪末和新纪元之初,传输工业大获成功,人们至少可以把传输工业看作一种继承活动、一种有效的纽带,看作各代人前后联结的表现方式,并以此质疑传输能力的永久性。

世界贸易在运用各种说服技巧的同时得到了发展,而所有说服技巧都应归功于叙事的艺术。任何事件的发生都离不开故事欲。媒体网络和程序工业系统地使用视听技术资源,开发了这种令人惊异的爱好。

然而,社会现实显然无法满足每个人扮演某个角色的欲望,这些欲望只能被从中调和,并由逐利的大手打包成琳琅满目的商品,用来驯化他们自身。这套模式显然已经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欲望写在天性里,而理性只是欲望的手段。换句话来说,人的宿命可以被看作是天性与文化的山涧,个体的力量在这里微乎其微。由此,在集体无意识的潮起潮落中,「自我」被束之高阁,或者说,被打得粉碎,装进这样那样的商品中。若想轻易地看见它,便只能这些商品之间捕风捉影。有点类似「魂器」的设定。

但这些商品并非逻辑严密,坚不可摧。相反,它泛符号化的性质虽然方便了被批量生产,却也使得它极其依赖人们对它内涵的愚忠。个体一旦跳出它写好的逻辑,跳脱出那个诱人的「矩阵」,自然会嗤之以鼻(还好这里不是黑客帝国)。到这里,我们又可以注意到,「矩阵」的诱人之处,我们于其中所看见的美好,其实正是那些支离破碎的「自我」。

现在我们可以回归到宿命上来了。宿命对于现实的接管,或者说对于现实的毁灭,之所以使我们感受到美的到来,恰恰是让我们看到了那个在平时看不见的地方,蠢蠢欲动的「自我」。它藏得太深,我们又太痴迷,只得「宿命」般地追寻一份又一份真实的虚拟,来捕捉这些海上飘来的玫瑰花香,这些本就在我们身上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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