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甚至觉得,有些人是不懂得死亡的。譬如阿赞德人,如果某人被指控杀了另一人,无论他是否真做了这件事,他便不得不承受来自对方家人的复仇。一命偿一命,相当公平,双方人心大快,便欢笑着离开了。不必思考,不必多言,每一个成员的死亡,都由另一个成员的死亡来终结。
多数人会将其称为哀悼的某种形式,然而说到底,这究竟是否能够表达某种感情,我们不得而知。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种社会仪式,所有人被裹挟在同一个闭环中,就一天天生活着。包括死亡,也是这个社会的一部分,一个人的逝去不过掀起小小的水花,按照仪式解决了,这件事便就此翻篇。但我们不是阿赞德人,对于我们来说,死亡恐怕并非什么能够轻易翻篇的事。甚至,它是永远无法翻过去的那一页。就仿佛夹在书里的那一朵小花,风一吹,便翻到那一页,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人们面前。当一个人想到死亡时,他会想到什么,也许是冰冷的黑暗,也许是痛楚,也许是遗忘,但这一切似乎都归于一点,不存在。死亡代表着一个人再也不会存在了。
人因何存在?这是一个复杂的哲学问题。但死亡意味着不存在,是没有争议的。人是预制鬼这类笑话总是颇有些功德减一的意味,但鬼在人想象中的存在恰恰证明了,人畏惧不存在。哪怕是鬼,起码存在,但不存在,究竟什么是不存在。
人存在于世界,是物理的存在,你可以对事物造成影响;大概也是信息的存在,通过信息与符号你与周围的世界交互。直到有一天,再也没有任何一种交互的媒介能够联系得上你,人们忽然开始思考,你眼中的红色,你口中的红色,在别人的眼中,别人的口中,是不是同一种颜色?可惜的是只有天使拥有完全透明的思想,一万个没有肉体的天使能够在针尖上跳舞,你成为天使了吗,哦不,你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灵媒接收到了乱七八糟的信息,是谁在打电话呢,喂,你看到的红色到底是什么颜色?
人生活于茫茫大雾中,你向别人挥手点头,但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另一个人。死亡仿佛就是这场茫茫大雾忽然变得浓重,让你看不见别人,别人也再看不见你,脑中的最后一段脑电波,在风中悄无声息地消散了,无人在意,偶尔被人捕捉到了,也无法破译。人生来就是被死亡笼罩的。除非向世界发出所有人都可破译的信号,否则你就从未存在。
话说到这,又回到最初,为什么有些人似乎不懂得死亡呢。也许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不存在。塔伦西人的社会仿佛一个乌托邦,在这个乌托邦中,长辈死后,后代便来到他们的土地,继续他们一模一样的生活。这片土地上,这个人是永恒存在的,慢慢变得年长再变得年幼,祖先的魂灵则与脚下的土地共生,他们有的不是代代相传的死亡与新生,而是一个人,和祖先的图腾。
乌托邦没有死亡,而乌托邦也只是理想。英国人前来殖民后塔伦西人似乎一夜间明白了令人窒息的死亡。酋长、长老一夜之间世俗化了,英国人给了他们权力,但英国人瞧不起祭司,神便似乎瞬间远离了这片土地,土地中不再一代一代生出灵魂,有人不存在了。
所以大雾来了。从地底来从天空来,从社会的角角落落,从这部精密的机器的零件中来。人自死亡中来,人并非不存在,便是活了,人不死就是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