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哈得斯住所的右边,你将看见一汪泉水,
有只白天鹅伫立在不远处:
不要靠近这汪泉水,在旁边就好,
你还将看见另一汪泉,那清澈的水
流自谟涅摩叙涅的沼泽:园丁们在此看守。」
沿卡戎收取银币载人摆渡的河一路向上,冥王的园中,勒忒泉水流过石榴树根须,舔舐亡灵的眼眶。他们跪地渴饮,饮尽之时眼中的光,从瞳孔底部开始结霜。唯有奥德修斯的刀刃割开黑羊的喉咙,那血渗进泥土,苍白的魂灵们才突然颤栗起来——他们想起了妻子,橄榄树,乃至特洛伊城下最后一矛。
纪念碑于尘土中消散,但唯有遗忘,才意味真正的死亡。记忆是悲剧的源泉,却也是神性的残留,是存在过的证据。这让人想起黄泉路终,奈何桥头,
人为何被要求遗忘?
是因为这证据会阻碍轮回之秩序吗?大概是这样吧……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一位老者唤我,鬼使神差跟了上去,直到哗哗水声冲击耳畔,老者忽然转身,
“小友,忘川到了。”
于是我们接着走,不知多久,或许一天?一个月?一年?我不知道。我们路过浅滩,听见逝者忏悔;我们路过城门,听到无数亡魂齐咏《国殇》: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他突然笑了,指着远处奈何桥问我,“你知道这孟婆汤,是怎么熬的吗?”不等我答,他那满是褶子的脸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这孟婆汤呐,烧的不是柴,而是记忆!最耐烧的是少年情事,青蓝色的火苗舐着锅底,能熬干三更天的露水!”他絮絮叨叨地讲,什么某年某月某日某个书生,生生把孟婆汤啐回锅里,那汤子溅在三生石上,石头立刻显了字。书生一身傲骨半点不肯屈,大谈红尘往事。自此,阴司添了条新规矩
——凡过桥者,须先拔舌。
我听得一惊,猛然抬头,奈何桥上正拉扯。判官将簿子翻得哗啦哗啦响,拖着调子念,“此人未杀生——,未欠债——,未,咦,动情了!”孟婆便走了来,端着那汤。一时无言。
十殿阎罗的判笔尚容得下善恶执念,那汤却要人干干净净的走,像雪落尽后的山。
于是我见到了往事如烟:少年立于桥头,一缕回忆如青烟散尽古寺檐角,似枯荷听雨,哀而不伤,寂而不怨……老者拉走我时,我突然瞟见他前襟半张烧焦的信笺,不知是哪一段未了的缘。
老人家在这冥间经营一处茶寮,我看他推开门进去,不见踪影。茶寮外有一片水洼,那上面似乎有些画面。我看到影中孩童在院子里的水洼同青梅竹马嬉戏,眨眼间身量已高。少年金榜题名,桂花载酒归来,却再不见姑娘身影。旁人三言两语讲着强娶之事,血胭脂,烬中红,岭南埋甲,合欢自焚。可叹,可叹。
忘川水映雨洼,明镜影显人间事。
只余一段悠悠唱腔耳边回荡,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纵是香烛纸马,合卺对饮,再轮回一场,也终是空妄。
红烛泪凝,歌楼雨冷,错过已成。
金漆雕饰的栏杆,有少年倚栏掷骰子,骰盅揭开时,四枚殷红如血的骰子摆成一排,幺幺幺幺,满堂喝彩。那水洼在灯影中骤然起了火,这可是奇观!
过路的喝茶的哭天抢地的众鬼凑近火堆,见那幻象中:
楼外正落雨,雨丝缠着舞姬抛下的水袖,将那满楼灯笼晕成一团雾。眨眼间周遭事物再次变换,少年原是要于迢迢月夜赶路归乡的,却半醉着看那舞姬用染了凤仙花的指甲剥莲子,再一场错过,只把他乡作故乡!
琵琶声不绝于耳,众鬼看见的最后一幕,是那舞姬娇笑着咬破一粒金瓜子,那瓜子壳,如今正长在忘川河底,成了蛊惑新魂的曼珠沙华。
城门方向,有疯子哼着谣曲缓缓走来,
“……忘川水冷熬月光,
加一勺前程锈,
撒两钱旧恨香,
——魂兮来尝!
少年郎,跪桥央,
求留痣在眉间藏,
——叮当,叮当,来世你正过桥廊!”
有人抚掌大笑,满头银霜,那老者不知何时转了来,竟将残余的记忆自行焚了。风一吹,泥土地里落下泪滴,烟散作百八十缕,如同百八十场他曾自以为早忘了的悲欢。
坍塌,坠落,人影在虚化,又是谁在唱呢,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猛地惊醒,大梦一场,百年沧桑。我看着窗外人间烟火,长吁一口气。
一个怕人记得太多成了魔,一个怕人忘得太多成了灰,人间这场大戏,看的不就是记得与忘得的拉扯嘛。
奈何桥上雪,勒忒泉边月,
一样照亡魂,两处断肠却。
记得的魂在希腊火把下消瘦,忘掉的魂在华夏春雨里肥了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