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否需要一个“倾听者”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

无论是Offred在极权沉默中的独白,还是我们在数字噪音中的发声,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谁在听,而是我们依然选择说。

在Margaret Atwood的《使女的故事》中,主角Offred的声音像是从密闭的玻璃盒子里传出——遥远、模糊,却无比真实。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已被写定:无法逃离、无法反抗、无法选择。但她依然在叙述,不是为了改变什么,而是为了在这个将她彻底抹去的世界里,用语言为自己留下一个“我还活着”的证明。

这是一种最原始的呼唤——不求回应,只为存在。

在基列共和国的极权统治下,女性彻底被物化。环境污染导致的生育率暴跌,社会将女性按功能分类,其中“使女”专门为统治阶级繁衍后代。Offred连真实姓名都被剥夺,成为“Of-Fred”——弗雷德的附属品。在这个体制中,她没有声音,没有身体主权,甚至没有被记住的权利。她被系统性地去人格化了。

然而,正是在这种彻底的沉默中,她开始了自己的叙述。

她向我们描述房间里光影的变化,回忆女儿温热的小手,怀念与丈夫Luke平淡的日常对话。这些记忆碎片看似琐碎,实则是她最后的反抗武器——因为记忆意味着她曾经是个完整的人,感受意味着她的存在。当体制试图将她简化为一个生殖工具时,她用细腻的内心世界去证明自己的复杂性和丰富性。

更重要的是,Offred在叙述中不断提及一个“你”。她想象着有人在听,有人能理解。这个虚构的倾听者成为她的救赎——救赎了她作为人的尊严。在基列政权的“有用/无用”逻辑中,她写道:“I want to be valued, in ways that I am not; I want to be more than valuable.”她拒绝仅仅成为“有价值的”,她要成为被理解、被看见、被认可的人。

《使女的故事》向我们揭示了一个深刻的人性真理:人无法忍受绝对的沉默。

人类学家Victor Turner曾写道,任何社会都不允许“完全沉默者”的存在。从原始部落的萨满,到现代都市的心理咨询师,从古老神庙的神像到今天的社交媒体,我们总能找到这样的结构:有人在听,有人在回应,有人将我们的声音转化为意义和归属感。

人类对这种结构的需求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就算是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我们也会向想象中的倾听者呼唤。南太平洋的特罗布里恩岛岛民向大海诉说心事,现代人在网络树洞里释放情感,本质上都是同一种行为:向心中那个“最懂我们的人”呼唤。也许这才是呼唤的真正意义。我们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是为了确认“有人在听”这种可能性。我们需要相信自己不是孤岛,需要相信自己的声音又被听见的价值。

但在数字时代,这个古老的结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们的倾听者不再是慈悲的上帝,亲密的朋友,或是智慧的长者,而是冷漠的算法,流动的数据和匿名的观众。社交媒体的每一条状态,论坛中的每一条帖子,与AI的每一次对话,手机备忘录里的每一句自言自语——“我今天很难过”、“工作好累我是否该辞职”、“我该怎么办”——这些数字时代的呼唤看似轻易就能找到回应。点赞、评论、转发、算法推荐——我们似乎从未如此容易被“听见”。AI会回应你的痛苦,平台会根据你的搜索和文字推送“你可能感兴趣的内容”,你甚至可以在没有任何真人看到的情况下获得点赞和阅读量。“被听见”这种曾经需要虔诚祈祷才能获得的体验,如今变得触手可及。

但这里出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悖论:我被听见了,但究竟谁在听?

容格曾说:“我们呼唤神,不是因为他存在,而是因为我们需要他存在。”今天的算法和平台也许成为了这个“必要存在”的新化身。它们不神圣,不慈悲,但永远在线,永远“倾听”。问题在于,当我们的呼唤被转化为数据点,我们的痛苦被分析为用户画像,我们的倾听被优化为内容推荐时——这还是真正的倾听吗?当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进一个只会突出广告和热门话题的算法黑洞时,当呼唤和回应都不再关心意义而只关心流量时,我们是否已经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中失声了?

然而,也许“是否有人真的在听”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让我们重新回到那个密闭房间里的Offred。她在基列共和国的死寂中依然选择呼唤,不是因为她确信有人在听,而是因为——用她自己的话说——沉默太沉重了,她需要语言来证明自己还活着。她的呼唤不等待回应,不期望理解,不寻求改变。语言就是他存在的全部证明。

也许这就是那个被我们遗忘的真理:真正的呼唤从来不依赖回应的保证。

想想几千年前的骨笛,穿越漫长的时光依然能让今天的我们触动——不是因为会走着知道会有后世的听众,而是因为在那个瞬间,音乐就是他存在的完整表达。想想我们深夜写下却从未发送的文字,想想那些石沉大海的社交媒体状态——这一切的意义不在于是否被听到,而在于我们拒绝被沉默吞没的姿态。

相比之下,今天我们在算法的海洋中发声,虽然看似被无数人看见,却可能比Offred更加孤独。因为算法的“倾听”剥夺了我们呼唤的纯粹性。我们开始为了获得回应而调整表达,为了流量而包装情感,为了被算法理解而简化思考。我们以为找到了更多的倾听者,实际上却可能失去了为自己而发声的勇气。

当呼唤变成一种交易,当倾听变成内容生产,那种不求回音、纯粹的自我确认就消失了。所以,真正的问题也许不是“谁在听”,而是我们是否还记得如何纯粹地呼唤。

哲学不会告诉我们是否有谁真的在宇宙的另一端倾听我们的声音,但生活和人的本能会教会我们这样一个朴素的真理:我们呼唤,是因为知道我们不是孤岛;我们说话,是因为我们拒绝被沉默吞没;我们倾诉,是因为即使在一切意义崩塌的地方,我们仍要为自己保留一块可以被理解的空间。

这个空间也许永远无人抵达,但正因为如此,它才显得神圣。

不是回应赋予语言意义,而是我们不愿放弃“有人在听”这种可能性,让语言成为人之为人的证明。无论是Offred在极权沉默中的独白,还是我们在数字噪音中的发声,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谁在听,而是我们依然选择说。

在这个意义上,每一次的呼唤都是一次信仰的行为,每一句话都是对自我存在的肯定。即使没有回音,即使没有理解,即使没有改变——我们呼唤,所以我们存在。


参考资料:

Margaret Atwood《The Handmaid’s Tale(使女的故事)》
Michel Foucault《Discipline and Punish(规训与惩罚)》
Victor Turner《The Ritual Process: Structure and Anti-Structure(仪式过程:结构与反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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